2008-03-10

                           1.

   认识倮小小纯属偶然。

   那年夏天的午后格外的悠长,我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就给老七一个电话拉到烈士陵园后边的荆棘丛里,充当了一回临时演员。在镜头前饰演一个对姑娘欲行不轨最后给男主角暴打的小无赖。

   我打着哈欠问老七:“为什么让我演无赖?演男主角可以吗?”

   老七的回答一针见血:“你整个就一凶手模样嘛。”我为之气结。老七真名叫杜可范,长得跟王家卫的御用摄影师杜可风有异曲同工之处。是我结交的众多形迹可疑身份飘忽的狐朋狗友之一。

   确实的说,他现在是一部小成本电影的导演,穿着朋克味十足的黑色文化衫,手里揣了个扩音器人五人六的指挥手下摆弄布景道具。

   当天阳光灿烂,照得人昏昏欲睡。我拿过老七的剧本随便翻翻:“要不,加几个镜头表现一下这个无赖的心理矛盾如何?”

   老七横我一眼:“你就一死跑龙套的!下回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这后边还跟了百来号人抢着露脸呢。”

   我拿那几页纸当扇子挥挥,背朝老七嘟囔几句:“不就一AV导演嘛。”

   却给眼前的小姑娘听个仔细,噗哧一笑,露出粉嫩的牙肉。像压缩版的李冰冰。我竟看花了眼,好半天才讪笑的伸出右手自我介绍:“我是阿一。你哪位?”

   小姑娘却不跟我握手,冲我一乐:“你就是阿一啊。”然后屁颠屁颠的跑到老七跟前叽哩呱啦的说了些什么,还不时回头朝我笑。表情丰富手势生动像打翻了毕加索的颜料架,令人看了精神大振。

   开拍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我将要“非礼”的女主角。这给了我表演的动力,很入戏的对她拉拉扯扯兼毛手毛脚。无意中把她胸口的绯红色衬衣扯掉了粒扣子,从裂开的口子可以看到黑色蕾丝BRA的一角,竟以为是只黑色蝴蝶正破茧而出。令人印象深刻。

   来不及咽下唾沫感慨就被膀大腰圆的男主角十分敬业的摁倒在地一顿暴打。完全把我当成调戏他夫人未遂的小瘪三。

晚上在倾城酒吧老七才正式把女主角介绍给我:“倮小小,绿城的当红美女作家,你不会没听说过吧?”老七用打量一樽出土文物的眼神逼视过来。

我招架不住,摸摸脸上的创可贴:“这就是孤陋寡闻的下场。”

倮小小咯咯笑出声:“我倒是经常在午夜电台听到你的声音。”

“阿一刚刚炒了电台老板的鱿鱼,现在江滨路开家小饭馆,欢迎大家过去砍他。”老七西装革履在旁不怀好意的怂恿。

“哦?是吗?改天要去登门拜访哩。”倮小小兴致昂然。

“小小大驾光临自当倒履相迎。”我文绉绉的念起古文,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与她碰了碰,一饮而尽。

我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沫:“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说吧。”倮小小大概喝了不少的酒,俏脸微红。

“李冰冰真的不是你姐?”

2.

 

我在江滨路开的小饭馆取名叫“迷恋一夏”。临街一幅玻璃幕墙吊下若干清新翠绿的爬山虎,店内桌椅皆用只上清漆的杉木照宜家的款式定做,进门口的地方划出玻璃橱柜摆放店里每天限做的糕点,可在餐后食用也可打包带走。最里间因地制宜弄了个小吧台兼收银台,放一些纯音乐CD,如果食客想喝鸡尾酒也可由调酒师乐人城现场调制。四周墙上用木制相框挂上乐人城在意大利旅行时拍下的异国风情,还有我随手涂鸦的漫画。暖色灯光打到金属餐具上泛起欲望的光泽,营造出一种轻松暧昧的聚餐氛围。

“迷恋一夏”有两个老板。我,乐人城。

乐人城仅仅用一个下午,就让我放弃了在电台优厚的工作,跟他来到江滨路,花一个月时间建成两个人心目中的“迷恋一夏”。

那天乐人城坐在我的办公桌对面,摊开一张草图,石破天惊的说:“这就是你的梦想。”

我的确有过一个梦想:开一间美食店。为那些情侣们提供精致的食物,取悦爱人们的味蕾,希望人们把这当作仅次于教堂的爱情朝圣地。许多年来,这个梦想如影随形,是我埋藏心底的最大奢愿。

我在午夜电台的音乐节目中矫情的念出一篇篇关于美食店的构想,细致到店内的摆设餐具的材质,聘请料理厨师的水准,进餐时播放的音乐。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一个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男孩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他打听到女孩喜欢吃提拉米苏,于是就请女孩到全城唯一一家有提拉米苏的蛋糕店去吃提拉米苏。结果他们走了很长的路,在那家蛋糕店吃了一个下午的提拉米苏,晚饭时间到来,蛋糕店老板意外的炒上一碟咖喱牛肉送给他们,还说这天是蛋糕店营业的最后一天,明天铺面就提前被收回,将要在此地建起庞大的商业中心。咖喱牛肉非常的美味,以至于男孩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女孩面前打着响亮的饱嗝。故事的最后,男孩没有能够跟女孩幸福的呆在一起,但他永远记住了那个弥漫着提拉米苏香味的下午,和那间可以出售咖喱牛肉的蛋糕店。

那天乐人城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是:“弦歌如果知道你为她开了一家出售提拉米苏的美食店一定会很开心。”乐人城是跟我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朋友,对我知根知底。

整个城市只他知道故事里的男孩是我,而女孩就是弦歌。

于是,第二天我就递了辞职信,拿出所有积蓄与乐人城投资这家小店。

“是不是充满了浪漫色彩哩?”我偏偏脑袋对坐在面前细细品尝提拉米苏的倮小小道出来龙去脉。

“后来呢?弦歌呢?”倮小小眨眨眼。

“走了,去了国外。对啦,如果要把这个故事写进你下一本小说,记得要把我写帅一点喔。”我一本正经提出请求。

倮小小眉开眼笑点点头。

这时一个身高接近1米9的大家伙走到我们桌前:“怎么?这小子又讲提拉米苏的故事骗女孩子啦?当心喔,你可是第一百零一个受害者了。”

我示意倮小小别理会他的话,转头对他说:“喂!别老拆我的台好吗?”倮小小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俩。

大个子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你好!我是乐人城。”

倮小小惊讶的说:“原来你就是乐人城呀。我是倮小小。”

“我看过你的小说,相对而言,我比较喜欢第一本《蔷薇公主》。”乐人城幽深的眼眸闪出一丝亮彩。“你知道吗?这本书我一直带在身边,陪我乘火车穿越意大利米兰郊区的乡村小镇。”

倮小小惊喜万分:“那你一定经历许多有趣的事吧?”

乐人城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任何女孩子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就像一块琢磨成形的水晶,稍一擦拭便光芒万丈。从小到大这一点总令我无比妒忌。

“先尝尝我的手艺吧。”乐人城叫服务员把一块新鲜出炉的提拉米苏放在倮小小面前,看她用纤手拿起在边角处咬上一小口,“滋味如何?呵呵,是不是觉得腻滑香甜层层漾开,回味无穷?”

倮小小惊喜的点点头:“太好吃了!真是你亲手做的吗?”

我替他回答:“这小子专门跑去意大利锡耶那就为了做出正宗的提拉米苏。”

乐人城自顾自的说:“你知道提拉米苏的来历吗?二战时期,一个意大利士兵要出征,可家里已经什么也没有,爱他的妻子为了给他准备干粮,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饼干,面包全做进一个糕点里,这个糕点就叫提拉米苏。TIRAMISU的意大利语意是‘带我走’。要知道,它带走的不止是美味,还有爱和幸福。”

他们把我撂在一旁,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欧洲旅行的话题,还指使我端茶倒水糕点伺候。最后乐人城竟挥挥手把我打发去吧台放倮小小喜欢的DIDO,全然不理会我满脸的不高兴。

我还能怎样呢?自己在吧台调了杯“遗忘”,看着他俩不时回头对我莫名其妙的微笑,结果也不知道哪道程序出了错,一口喝下去,几乎没喷出来。要知道,以前有什么心烦事,乐人城就调一杯“遗忘”给我。喝下去,就可以忘却不开心的记忆。有点“醉生梦死”的意味。

送倮小小回去的时候,她笑眯眯的说:“你的朋友真有趣。”

“怎么了?”

“他说你跟我有夫妻相。”

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3.

就为了她这句话,我满口答应第二天陪她去逛自然博物馆。

约好上午10点钟在博物馆门口等。我到的时候倮小小已经到了,令我意外的是,她还带了位小朋友在身边。倮小小隆而重之的介绍给我:“小飞,我的小外甥。小飞,快叫阿一叔叔好,待会儿叔叔会给你买巧克力榛果雪糕吃喔。”

小鬼头滴溜溜的打量了我一番,撇撇嘴勉强的说:“阿一叔叔好!我现在就想吃雪糕嘛。”

我乐了。

于是,在博物馆门口的雪糕店买了三个雪糕,人手一个在博物馆内招摇而过。

我问倮小小:“怎么会有雅兴来参观自然博物馆呢?”

倮小小舔了舔雪糕上的奶油,说:“最近要写本小说,主人公是自然博物馆的馆员。所以来熟悉一下博物馆的环境。”

我对小说的内容很感兴趣:“是个爱情故事吗?”

倮小小漫不经心的看我一眼:“是个爱情悲剧故事。”她特别强调了“悲剧”两个字眼。

我说我不喜欢悲剧。倮小小略为伤感的说:“悲剧不会因为你的不喜欢而不存在。”她不知道,我用了整个晚上看完从乐人城那里抢来她写过的小说。那些弥漫着绝望气息的文字让人看了心疼。

“为什么不试着写个快乐点的故事呢?”

“呵呵,如今的读者都喜欢阴暗的结局,我只不过是迎合大众的口味罢了。”

“是吗?我还是比较喜欢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里,不是在童话王国。”

“留点希望总是好的。”

我们站在庞大的史前长毛象骨架下,带着敬畏仰视一种绝迹的生物。

倮小小说:“在几千万年前它应该拥有怎样寂寞温驯的眼神呀。如今却只能目光空洞的接受我们的凭吊。可几百年后,又有谁来凭吊我们呢?”她的语气无比伤感。

我不禁默然。

“给我讲讲自然博物馆管理员的故事吧。”我双手插袋与倮小小并肩而立。

“有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小白。她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系带凉鞋。她是自然博物馆的讲解员。每天给无数的游客讲解那些生物骨骼化石的来龙与去脉,这样的生活枯燥乏味。某天,小白给一群学生讲解古生物化石的时候,看到了苏牧。他是学校的生物老师,曾经也是小白的老师。他们在一起叙旧,怀念往事。小白发现自己在学生时代就非常喜欢苏牧,她还记得生物实验课上,苏牧亲手做了颗琥珀送给她。”倮小小停下来,“你知道人工琥珀的做法吗?”

我摇摇头。倮小小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用聚甲基丙稀酸甲酯做主要原料,在清洁的室内将经过聚合的甲基丙稀酸甲酯与熟单体分别倒入定型的模具内,直至将模具内的昆虫标本完全包埋。当熟单体完全聚合硬化后进行脱模,修整抛光打磨外形就得到一个琥珀了。”

“苏牧给小白的琥珀里除了两只七星瓢虫外,还裹藏有一张写有“冰河世纪”四个小篆体的纸条,被小白珍重的保留至今。于是,小白跟苏牧重拾这份旧情,他们相爱了。甜蜜是短暂的,可惜他们的爱注定被全世界的人唾骂。因为苏牧已经有妻有子。最后,小白不堪舆论的谴责吞下大量安眠药,连同那枚琥珀。世间的爱情,终不过是一场泡影。”

倮小小迅速扭头瞧了我的反应,又继续扬起短碎发看高高在上的长毛象:“知道吗?我想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我要演小白。”

她把“我要演小白”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稍作停歇,继续喃喃:“连电影海报我都想好了。暗黑的底色,一头长毛象眼神哀伤的伫立在博物馆一整面玻璃墙背后,它的身旁站着穿白色裙子的女孩,他们一起望着玻璃墙另一面渐渐远去的男孩背影发呆。玻璃幕墙上倒影了城市的楼群,灯火,路人,喧嚣。。。而女孩的脚下是一片青葱的绿地,开满苍白的矢车菊。海报的边缘用英文打上:我们的爱,整整隔了一个冰河世纪!”

倮小小神情复杂的呈现一个不为我所知的世界,那里有她虚构的爱情,追寻的信念,还有注定破碎的结局。

我被它们所震慑。我看着倮小小,倮小小看着长毛象。她的眉头紧锁,眼睛里充满对结局的无奈。恍惚间,我有种错觉,仿佛从她眼中看到一头活生生的长毛象,正惘然无措站在主人的面前。

在她讲故事期间,小飞早耐不住性子把博物馆大厅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我们身边天真的嚷嚷:“阿一叔叔,我们幼儿园大班的老师说过,古代的国王就是骑着大象去打仗,可威风啦。”

我还未回过神来,倮小小便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第一个驯服长毛象的人真的好厉害呢。”

忽然,倮小小对我狡黠笑笑:“阿一!”她好像一下子从刚才的伤感情绪中抽离而出,恢复快乐的个性。

“怎么啦?”

“问你个问题,如果回答正确,我就把你写进我的小说里面。”

“什么问题?”

“石器时代的人是如何驯服一头长毛象的?”

                        4.

“挖一个大大的陷阱,引它上钩?”

“不对!”

“出动整个部落的人带上木棒围捕它?”

“不对!”

“在它吃的食物里下毒!”

“不对!”

“哦,我知道啦!在长毛象刚出生的时候就把它带回来养!嘿嘿,我聪明吧?”

“不对不对不对!你说的通通都不对!我说的是驯服它,而不是杀死它!要驯服一头成年的长毛象,OK?”倮小小被我千奇百怪的答案弄得哭笑不得。

 我托着腮口中念念有词的看倮小小把一整块提拉米苏彻底消灭,不得已转过头求助场外观众:“我说乐人城,你知不知道石器时代的人是如何驯服一头长毛象的?”

乐人城从吧台榨了杯苹果汁放到倮小小的面前:“你忘了?在学校考历史我还是抄你的呢。”

“可这关历史什么事呀?”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生物进化史也是历史吧?”乐人城提醒我。

我无语。

乐人城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待朋友的表达方式永远体贴婉转。我们是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朋友。作为见证人,我几乎经历了乐人城一生中无数的重要时刻。在幼稚园里,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扭打起来。当时我正试图摘下弦歌发夹上的一只塑料蝴蝶,惹得弦歌拼命闪躲,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身材矮胖的乐人城如蝙蝠侠般轰轰烈烈的登场,一把将我拉翻在地,对我施于王八拳。幸亏两个阿姨把我们分开得快,否则我非给揍成猪头不可。第二天弦歌将那只塑料蝴蝶双手奉上还特别为乐人城传话跟我说对不起。第三天开始,我们三个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那会儿乐人城还没我长得高,可上了初中以后,他就像吃了魔法师的催长剂,哗啦啦的长个头。跟他说话从平视到必须仰视,令人怀疑他会不会长得比姚明高。他是我接触到的世界里的稀有生物,虽然长得遮天蔽日却心地善良。

初三我们俩同桌,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每天下课后隔壁班的校花捧着课本从后门经过,我就朝她吹口哨,乐人城的脸总是微微一红,然后装出不认识我的样子。恶作剧的我以乐人城的名义写了封情书塞到校花抽屉,结果下课了,校花把信原封不动递回给乐人城,说,你太高了不适合我。出人意料的是,乐人城并没有责怪我,却很惆怅的模样。我想,是我扼杀了乐人城的初恋。回家路上,我把一支从老爸那里偷来的阿诗玛递给他,他没拒绝,抽了一口,咳得一塌糊涂。

高中的时候,弦歌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她跟随父母在各地漂泊多年,又回到这座城市。她从黄毛丫头变成长发披肩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也许是因为阅历较同龄人丰富,所以她的身上散发着致命的成熟味道。在我印象里,她是那所中学大部分高中男生的梦中情人,其中包括乐人城跟我。但只有我敢当面喊她老婆。

老婆!下课了一起回去哦!

老婆!昨晚你家吃什么呀?

老婆!乐人城欺负我!帮我教训教训他!

乐人城最听弦歌的话,奉之如金科玉律。弦歌给乐人城补习数学的时候,总是喜欢垫高脚尖卷起试卷,敲打傻坐在座位上苦思冥想的乐人城的大脑袋。什么时候才开窍呀!难道不想考去上海吗?我问,为什么一定要考去上海?弦歌看窗外的蓝天说,因为我要去上海呀,希望咱们三个还能在一起。

她认真的表情至今还烙刻在我的记忆里。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乐人城突然发奋苦读,期末考试的排名一路飙升至弦歌与我的后面,得了全年级第三名。

弦歌似乎并不反对我老婆老婆的喊她,也许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我给她安的众多绰号之一。那些绰号包括大眼妹,花花,小朋友等等等等。我高中时代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开美食店的漫画家,每天坐在窗明几净的小店柜台,听乱七八糟的音乐闻着新鲜出炉的蛋糕香味画漫画。因此所有课本里的配图全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上语文课就临摹北条司,鸟山明的漫画,把一篇篇课文改编成让人忍俊不禁的搞笑版。然后递给旁边的乐人城身前的弦歌看。有时乐人城会苦忍着笑满脸通红的低下庞大的身体压抑在座位上哼哼作响,而弦歌则捂住嘴巴耸动肩膀拼命压低自己的笑声。他们都说我有成为漫画家的天分。至于我开美食店的诸多方案都给他们一一否决,认为毫无创意。我画了无数的四格漫画,都是上课随手画在练习本上。毕业了,我才记起应该把它们编辑成册当作青春期成长的一份纪念。可惜它们早已散落天涯不知所踪。

如预期的那样,我们一道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我们的青春马不停蹄的流逝,到最后,留下的是淡淡的忧伤。大一那年暑假,风云突变,弦歌的母亲突发心脏病走了。她不得不随父亲到新西兰开始新生活。

弦歌走的那天,陪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穿过整个绿城到一家蛋糕店吃她最喜欢吃的提拉米苏。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大学毕业后我借助一位叔父的关系和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口才进入电台,先从接线员和整理稿件做起,有个晚上当值DJ拉肚子临时让我顶上,结果我海侃胡吹一气顺带推荐了几首冷门的乡村音乐,没想到深得听众的欢迎。大BOSS当即拍板让我动手新开一个深夜档的乡村音乐节目。

我的栏目成了绿城的新晋时尚标志,我成了绿城许多寂寞少男少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喜欢同时谈论饕餮美食跟SHANIA TWAIN的电台主持人。

直到乐人城把那张关于梦想的草图摆在我面前。

                           5.

倮小小在绿城江北的外环线附近租有一室一厅的房子。晚上写作,白天睡眠,颠倒时差的生活。我开自己那辆雅马哈150摩托车送她回去,在她弥漫浓重烟草味道的房间坐了坐,喝了杯不知名的苦涩咖啡。倮小小说从15楼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夜晚的时候像一只光怪陆离的幼兽酣然入梦。

倮小小动作娴熟的用ZIPPO点燃一根七星烟,蜷曲双脚深深陷进浅黄色棉麻沙发里。阳台外15楼的天空有流云缓慢飘过,像极王家卫电影里的某个精致画面。

15楼的倮小小像个沧桑的都市牧兽人。

老七的电影完工那天,倮小小心血来潮的建议,在她家客厅宴请几位剧组成员吃顿便饭。根据倮小小的逻辑,我则理所当然的成了当晚的主厨,就因为我是开饭馆的。

“开饭馆的不一定会做菜啊。你见过开书店的就一定会写书吗?你见过开唱片店的一定会唱歌吗?”

“那你每天有没有进厨房看厨师做菜?”

“有啊。”

“那你有没有品尝过饭馆里的菜式?”

“有啊。”

“那不就行了。”

我无言以对。

我开雅马哈带倮小小到超市去买菜。疾风呼啦拉的从耳旁掠过,她双手环着我的腰,小小的胸紧贴在我背上,浮现美好的形状。她大声的在我耳边说:“好奇怪。”

“怎么了?”我不解。

“只有坐在你车后,我才会感到无比困倦。好想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倮小小的脑袋轻轻抵在我背心。

“嘿嘿!说明我这个人有安全感嘛。”我回过头洋洋得意。

倮小小拍了拍我的头:“小心驾驶!想一车两命呀。我可不想明天的早报头条是:绿城过气电台DJ与当红美女作家双双飞车殉情的绯闻。”

我哈哈大笑,把油门轰到最大。

平心而论,倮小小是个可爱的姑娘。假如她不把自己的情感埋得过深的话,说不定我会更喜欢她。以前在电台做接线员的时候,我总是可以通过声音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压抑他(她)的真实情感。我对语气里的细枝末节稍加分析,就可以临摹出长长的电话线那端鲜活的灵魂。乐人城说,这是一种天赋,只有我这种无聊的人才能掌握。我听出倮小小的内心深处藏着许多沉重的秘密。

我们拉着手推车在超市鲜蔬区来来去去。

咖喱粉跟新鲜的牛肉可以炒出爽辣的咖喱牛肉。大块的猪排可以切成小块放冬菇木耳生姜调味酱垫底上高压锅压8分钟,出锅就成了香喷喷的鲜汁排骨了。明虾做法很简单,抄沸水上碟,蘸酱油跟醋调的味碟即可。买些新鲜的生菜淋上沙拉酱做蔬菜沙拉。拿只鲫鱼做酸辣汤吧,洗净下锅加特别腌制的酸笋和干辣椒,上盘时汤水就像浓稠的牛奶,滑溜顺口,一个字:香。

倮小小看我滔滔不绝发表美食宣言,忍不住打击:“瞧你说得头头是道,待会儿可别光说不练啊。”

我冲她眨眨眼:“等着瞧吧。”

天还没黑老七带了男主角,摄影师,还有两个漂亮剧务美眉到15楼来赴宴。我打电话把乐人城也叫过来。一伙人先是开台锄大地,然后就玩起杀人游戏,丢下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弄得乒乒乓乓。倮小小每隔几分钟就跑进来问,成了吗?我说快了快了。后来因为她总是第一个被杀手无情的杀掉,干脆倚在厨房门口,怕我闷,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我聊天。

我们为AC米兰队被淘汰出冠军杯而惋惜,我们都喜欢卡卡。

我们都曾经在N城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那家甜品店吃过可口的双皮奶。

我们为同一家不再经营的烤鱼店而惋惜。

我们有一个相同的愿望就是去迪斯尼乐园玩个痛快。

谈话间,倮小小掏出根七星要点上,注意到我不悦的皱眉,心领神会的放回原处。

菜一道一道的搬上餐桌,色香味俱全。很快便给一群饥肠辘辘的饿鬼消灭一空。老七咂巴油腻的嘴唇意犹未尽对我竖起大拇指:“没想到你除了演活小流氓外,做菜也是你的保留节目。”我笑骂着把桔子皮丢到他脸上。

倮小小也插嘴:“啧啧啧,是我看走眼啦。”

乐人城对倮小小说:“他可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手艺哦。”

倮小小惊喜:“那改天要尝尝他老人家做的菜。”

乐人城尴尬:“他父亲,不在了。”

“对不起啊。”倮小小觉得歉疚。

“没关系。”我笑笑。

开美食店的理想,有一半是为了老爸。打小我就在老爸的小饭馆里厮混,看他片肉,腌酸菜,调料,煲汤。当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香喷喷的菜肴,俨然是颠倒众生的大明星。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小饭馆关闭,成了父亲心头一桩憾事。我暗下决心,等长大赚钱开家饭馆,让老爸当掌柜的。但老爸,却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突发的心脏病夺去他的生命,更坚定自己去完成他一生中最大缺撼的决心。

大家酒足饭饱,各自散去。离开时,乐人城神秘的冲我眨眨右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把门关得砰砰响。留下我跟倮小小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我一时找不到话题,尴尬的挠挠头。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看了会儿午夜连播的香港肥皂剧,我也起身告辞。

倮小小执意要送到电梯口,替我按了朝下的键,一起站在门口等一楼的电梯上来。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牵起她垂在我身边的小手。她没有挣脱,任由我握在手心。我傻乎乎的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倮小小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轻轻抽出她的手:“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到郊区去写我的小说,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的。下次再见。”

再见。

 

6.

 

没想到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了。

整整一个月零十天,我失去了倮小小的踪迹。她仿佛人间蒸发。电话不通,家里无人,熟识的朋友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我是她的朋友中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倮小小了。

“迷恋一夏”逐步走上正轨,先在朋友圈里树立良好的口碑,又通过关系跟以前的电台合作搞些活动发发优惠券,邀请一些娱乐圈的明星在店里免费进餐,积极参加各类公益活动。我想用身体力行的忙碌来淡忘倮小小对我的影响。她像一枚荆棘刺进我的皮肤,在细胞组织留下微痛的痕迹。

一个月后的晚上,我意外的在倾城酒吧看见了倮小小。她穿了件纯白丝光小背心,黑色低腰裤,眉头紧锁的坐在角落里,安静盛开若夏日的百合花。我只扫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对面坐一个文静的黑衣男子,面像老成,该在35,6岁左右。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好奇心还是驱使我走到她跟前,打声招呼:“嗨!小小。”

倮小小看着我勉强笑笑,示意坐到她身边。也不给两个陌生人彼此介绍。

她与对面的中年男子可能正在进行某种谈判,于酒吧幽暗的灯光喧闹的音乐下沉默对峙。偶尔有流泻的荧光漫过她的脸,神情木然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倮小小突然轻蔑的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轻蔑”这个词,但当时她的眼神是绝望后的彻骨哀伤。那一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说不上是哪里发生变化,只是一种错觉。她镇定的拉住我的手,向那男子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阿一。”

中年男子眉头一皱:“小小,别这样。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你就放手吧。”

倮小小故作潇洒:“我已经放手了,现在我爱的是身边这个男人。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骚扰你的生活。你可以继续跟你的老婆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了。”

中年男子叹口气,起身离去。

至始至终,我的嘴角都牵扯生硬的笑容。

中年男子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看。

倮小小猝不及防的吻了我。她呼吸急促,小舌头拼命的试图撬开我紧闭的牙关,最终没有得逞。气急败坏的她狠狠咬破了我的嘴唇,回过头去寻找男子的身影,却已不知所踪。

倮小小终于在震耳欲聋铺天盖地的电子舞曲中失声痛哭。

我嘴唇伤口处泛起腥咸的痛楚,已经顾不上这些,努力想安抚她。被她一把推开,掩面而逃。赶紧拿起她遗落的包包,分开诧异的人群追上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出蹩脚港剧里的剧情。

我发现自己对倮小小一无所知。她的过去,她无望的爱情,她隐秘的世界,从未对我打开过。可我凭什么喜欢她呢?难道仅仅是女人乖巧的外表对男人的天性吸引?难道是距离产生爱慕?难道只是好奇心使然?

我深深的中了倮小小的蛊毒。

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生怕她一激动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倮小小一言不发的迈开步子,横过十字路口,穿过林荫道,登上河堤,沿江边漫无目地的走。我紧紧相随。

“别跟着我!”

“。。。。。。”

“都叫你别跟着我了!”

“我担心你。。。。。。”

“我不要你担心,你走啊。你很烦呀!”

“别这样,小小!”

“你再跟着我,我就从这里跳下江去!”

“听我说,小小!不要啊!”

“扑通”一声,倮小小真的跳进江里。我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进去,却忘记自己完全不通水性的残酷现实。连喝几大口清凉的江水后,已分不清东西南北。费力喊出最后两声倮小小的名字,意识渐渐模糊,一度以为自己就这样沉入江底葬身鱼腹。

是倮小小救了我。

我记起在她房间的相框,有她笑眯眯手举全国中学生游泳大赛亚军锦旗的青春模样。

倮小小吃力的把湿漉漉的我拖到岸边,带着哭腔嚷:“你怎么那么傻啊!不会游泳也学人家跳江。”

我狼狈的吐出一口江水,咳嗽着幽了一默:“YOU JUMP!I JUMP!”

倮小小破涕为笑。

                          7.

倮小小把她的秘密告诉了我。

那个中年男子曾经是她的高中语文老师,算得上是她的初恋情人。就像她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体验一种禁忌而危险的爱情。他有妻有女,她是他的学生,注定不为社会所容忍。是他狠下心断绝两人的关系。在倮小小的小说里早已预见这样的结局,可现实中的她却不愿接受如此安排。彼此纠缠许久,还是走到命定的终点。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在一个终点站遇见倮小小。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呢?

每天跑上15楼为她做饭。晚上打电话提醒她按时睡觉,睡前喝牛奶每天喝足八杯水。定时拉她去练一个小时的瑜珈,带她去朋友开的美容院做脸部护理。我希望她健康有规律的生活。

在倮小小的书架上,我再次拜读了她那些瑰丽眩目令人惊艳的文字。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飞翔快感。有时甚至无法相信,这些充满想象力的文字来自于一位精灵女生的小脑袋瓜。她把自己庞沛的感情注入虚构的世界,有血有肉的世界。那是她的美丽幻境,那是她的伊甸乐园。倮小小是天空之城的女皇,主宰万物的生死。她那股渗透字里行间的认真执着劲让我肃然起敬。

三个礼拜后,我说服倮小小跟我飞去香港。我们游玩迪斯尼乐园,圆一个少年时代共同的梦想。

我们穿越公主城堡进入幻想世界,与白雪公主合影留念,与所有认识不认识的卡通人物挥手问好。这天我们决定做回两个童心未泯的大小孩,在童话世界里快乐徜徉。倮小小开心的尖叫,像只闯进森林的小鹿。不停的喊出童话故事里的名字,仅仅是得到巴斯光年的小纪念品也可以乐上半天。我拿着数码相机偷偷拍下她的一举一动。说实话,她的确很上镜,难怪老七会选她当女主角。习惯性嘴角上扬,扎起的小马尾,右脸颊上一颗淡褐色的痣,和米奇握手时冲我做的鬼脸,通通被我的镜头捕捉,拼凑出一个完整真实的倮小小。

我们一前一后骑上两匹木马,音乐响起,灰姑娘旋转木马带领我们奔向快乐的国度。

我:“答应我。”

倮小小:“嗯?”

我:“记住给你的小说,写一个阳光的结局。”

倮小小:“嗯。我会的。”

我:“这样我就放心了。”

倮小小:“阿一!”

我:“嗯?”

倮小小:“谢谢你。”

我:“乐意效劳。对了!咱们这样算是在恋爱吗?”

倮小小:“嗯。。。等你回答出如何驯服一头长毛象以后,我可以考虑。”

我:“还考虑什么呀!侠女舍身相救,小人无以为报,惟有以身相许啦!哈哈!”

倮小小:“讨厌!”

倮小小似乎已经把烦恼抛诸脑后,在旋转木马上咯咯乐个不停。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以前认识过一个女孩子,少年老成,人前总是一脸冷漠酷毙的样子。其实她有一颗童真的心。一只蝴蝶,一篇漫画,一块提拉米苏就可以令她感动得露出孩子般天真的微笑。没错,我说的女孩子就是弦歌。倮小小的微笑让我没来由的想起弦歌。

可弦歌,你现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呢?

我在倮小小身边无限惆怅的怀念另一个不知身处何地的女孩子。

这时,手机铃响,是国际长途。疑惑的接听。

“阿一!你好吗?”是一个熟悉女子温婉的声音。这个世界真的有心灵感应存在!

“老婆!真的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好想你啊!什么时候回来?”我又惊又喜的脱口而出。旁若无人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废话,没注意到面前的倮小小脸色阴沉,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拂袖而去。

等我听完弦歌说后天回到绿城的结束语,环顾左右,倮小小早已不知所踪。这才意识到适才接电话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称呼。赶紧打她的电话解释,哪知连手机也关掉了。

回到九龙下榻的酒店,总台服务生说倮小小刚退房离开,惟有苦笑。想起昨晚在酒店开房,我试探的问她,开一间房还是两间?倮小小的回答意味深长,你看着办吧。我没敢造次,老老实实登记了两个房间。501跟502,两个面对面高悬的数字。晚上两个人沿着弥敦道东走西逛直至游玩维多利亚湾海景回来,在房间门口互道晚安后倮小小欲言又止。我揉揉她的短发刚要转身回自己房间,倮小小突然拉住我的手,垫起脚尖在我唇上蜻蜓点水的碰了碰,然后对我做个鬼脸飞快跑回房间,砰的把门关上,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傻笑。

从一场美梦中惊醒。

我此刻的感觉糟糕透了,仿佛世界一夜间重返冰河世纪,冷酷冰寒。

                                8.

下飞机拖沉重行李沮丧的回到“迷恋一夏”,乐人城坐立不安的拉住我说:“你知道吗?弦歌要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了。乐人城把我的失魂落魄当成了冷漠:“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兴奋呀?”我不想他担心我跟倮小小的事。就说刚旅行回来,有些累。

乐人城搓搓手紧张的说:“有一件事,瞒了很久。现在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我很好奇,乐人城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还记得高中那次打架事件吗?”

“记得,怎会忘了呢?”

高二那年,校内足球比赛。高171班对高172班。乐人城因为身材高大,被派去守门。我在班队踢和校队一样的后腰位置。那时候我的偶像是阿根廷长发飘逸的雷东多。比赛很激烈,关系到谁能打入决赛。拼抢过程中多次出现人仰马翻的场面,我远射进了唯一一个球,1:0。对方球员杀红了眼多次在中场与我发生激烈的身体接触。补时阶段,乐人城稳稳接住对方一个长传高吊球,直接把球砸到我脚下,我刚控好球就被人从背后凶狠的铲翻在地,落地后还故意用球鞋蹬在我小腹上。动作虽然隐蔽,却被乐人城瞧个正着。他不禁气血上涌,远远的从球门前冲上来踹了那家伙一脚。顿时场面大乱,不断有人加入战团,演变成一场小规模斗殴。

我的腹部被对方的钉鞋踩出深深的血痕,乐人城更惨,或许是他太过高大显眼的缘故,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的拳头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打架的结果是始作俑者乐人城被记了大过,每天陪我到校医处换狗皮膏药。晚自习我也得到特批在家修养。

那天晚自习放学,乐人城像往常一样骑单车送弦歌回家。骑着骑着就发现气氛不对,原来172班那个踩我的家伙对乐人城耿耿于怀,叫了一伙社会青年在街角把他俩围起来。乐人城镇定的说,你们要找的人是我,让她先离开。哪知对方不为所动对弦歌毛手毛脚起来。乐人城不动声色的把弦歌拉至身后,另一只手轻巧的抄起单车说,你们谁敢碰她,我用我的脑袋保证,他一定死得很难看!可能是乐人城的气势把他们压住了,可能是对方重新衡量乐人城的战斗力,也可能此处不是动手的好地方,最后悻悻散去。

乐人城满手冷汗的牵着弦歌回家,在她家楼下,弦歌噔噔跑上两级台阶后转身问,傻瓜,刚才如果打起来你可以先跑的呀。乐人城呵呵笑答,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弦歌听了大为感动,她说,你过来。乐人城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弦歌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脑袋,轻轻在他耳畔说,谢谢。

乐人城突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我喜欢你,弦歌。从幼稚园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也许是乐人城人生的第一次告白。于一个灯光昏暗的楼梯口,郑重宣布一条石破天惊的爱情宣言。

弦歌微笑的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一样,喜欢乐人城。

从那天晚上起,他们之间建立了另一种微妙的关系。他们告诉我“围堵事件”,却隐瞒了最重要的情节。他们在我的眼皮底下偷偷的欢快恋爱,如果我可以把这种秘而不宣的恋情称作恋爱的话。他们瞒过全天下人的眼睛,包括他们最好的朋友―――我也被蒙在鼓里。直到这一刻,乐人城才把多年前的秘密大白天下。

乐人城无限歉意的说:“是弦歌不让我告诉你的。我们一直都保持联络,直到她决定要回来。。。。。。”

我几乎是愤怒的拍案而起。

还说是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朋友!还说要同富贵共患难!还说开饭馆是为了实现我的梦想!原来我才是最大的傻瓜懵懵懂懂走到现在。如果乐人城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话,估计我至今还会痴心的把一个远在天边的女孩当作自己的梦中情人来怀念。尽管现在我发觉自己早已倾心于倮小小。

可当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多少也拾掇到一些蛛丝马迹。那些与爱情有关的端倪只是被我错当作友情。

运动会上弦歌含笑为乐人城擦拭脸上的汗水。弦歌坐在乐人城的单车后架,一手揽住他的腰,与我谈笑风生。不厌其烦的给乐人城补习功课。她知道我喜欢喝可乐,也知道乐人城喜欢的是纯净水,所以她也改喝纯净水。每周特意给乐人城带从国外寄回的旅行地理杂志。离开那天,弦歌微笑着拥抱我,可她在拥抱乐人城时,泣不成声。

真相一点点的浮出海面,矗立记忆彼岸,枝繁叶茂的冲破迷雾。在阳光下闪烁逼人的光芒。

                                 9.

我一心烦就会约上老七到倾城酒吧喝酒。

喝酒是个幌子,浇愁才是目的。当我喝下第三扎啤酒时,老七便看穿了我的心事:“怎么?长吁短叹的。倮小小那小丫头片子又给你出难题啦?”奇怪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跟倮小小在一起的事。

记得在电台工作,每天字斟句酌把国文说得字正腔圆。与一个眉眼间隐现弦歌模样的女孩不咸不淡谈恋爱,女孩不喜烟酒,不爱烧烤,想象力匮乏。我们是在一次户外晚会上认识的,彼时我在主持一个类似听众联谊的活动。那晚月色清朗,女孩混在人群中回头朝我妩媚的笑,一恍神,疑是重逢了弦歌。然后就是老套的交换电话号码,约吃饭,看电影,逛街。甚至误以为月光女孩就是上帝特意为我安排的万中无一了。

有时候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徒有虚名,最终我们还是友好的分手,我不想自己付出微薄的感情去爱一个人的影子。我还是原来的我,面带微笑倔强偏执,宁愿退出不肯辜负。

白羊座一旦认准目标,就会全情投入,纵然遍体鳞伤也无所畏惧。

没有爱情的日子,忙碌工作,熬夜看球,主持商业活动,结识新朋友。我的生活表象拥挤得一塌糊涂。

直到遇见倮小小。

我的生活仿佛被颠覆到一条明朗的轨道,秩序井然按部就班的滑向另一个出口。

我问老七:“你认识的倮小小是个怎样的女孩?”

老七嘿嘿一笑:“瞧你那小样!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不是?”

我既不承认也没否认:“说说你的看法。”

老七泯了口酒:“很认真一女孩,你眼光不错。”

“就这些?”

“哦,你想知道她三围啦星座啦血型啦要自己去慢慢挖掘嘛。”

“。。。。。。”

“我是在倮小小上一本小说的宣传通告上认识她的,当时她很瘦,弱不经风的样子。有个娱记问了她一个私人问题,没想到她很拽的回答,关你什么事啊。我就对这姑娘留上心,恰好要拍电影,找时间跟她聊了聊剧本方面的合作意向,一拍即合。传说她来到绿城后遇到了一个老情人,有妇之夫。曾经有人看见他们暧昧的在一起。传说她用三个月就捣弄出一本畅销小说。传说她大学没读完就退学来到绿城。”

倮小小略带传奇色彩的来历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而我眼中的倮小小微笑着哀伤,她把写作当成宣泄的喉管,流淌了她全部的希望和绝望。她是别人眼中的传奇,她是客串女主角的电影演员,她是用长短句写小说的女子,她也许正是我要找的万中无一。

我开始想念倮小小,心房仿佛被生生扯出一根绵长的线头,怎么收也收不回。

可倮小小,你现在哪里呢?

我决定给倮小小打电话,在人声嘈杂的倾城酒吧。响了五声后,倮小小终于接听。

“我是阿一。”

“我知道。”

“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沉默半晌。

“明早我要离开绿城回家乡,如果你想见我的话,7点钟,火车站见。”

“嗯。一定到,你等我。”

                          10.

晨光下的绿城火车站显得有些破旧,在漫长的岁月里承载了无数的重逢与别离。它是一枚巨大的感情容器,每个离开和抵达的人,都会在容器里或多或少遗落下自己丰盛感情的一部分。眼泪,欢笑,彷徨,失意,遗憾,被海绵般吸收,冷暖自知。

我拿站台票进入月台,看提满手行李的旅人逃难似的登上车厢,兵荒马乱啊。只有我两手空空,闲闲的伫立人潮中。王菲的歌是怎么唱来着?

边走边爱,人山人海。

拿着车票,微笑着等待。

林夕的词多么矫情,像一块质地柔软的丝绸轻轻撩拨身心感官,不经意间便为之沉沦。我抬起头,看见倮小小白衣白裤背个草绿色的大旅行包,混杂在人群中朝我走来。我们同时看见了对方,她朝我绽露笑容。我忐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我:“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呢?”

倮小小:“好几年没回家,想回去看看爸妈。”

我:“那天的事。。。。。。”

倮小小:“呵呵,乐人城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哦,那就好。你,还会回来吧?”

倮小小:“看心情。毕竟绿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了。”

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回来。”

倮小小:“也许吧。再见。”

我:“再见。”

酝酿了整夜的话语仅仅铺陈出寥寥几句,最终用一声“再见”来草草结束。倮小小独自走入车厢,隔了窗玻璃朝我挥挥手。这个画面无比熟悉,依稀是倮小小描述过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写着:我们的爱,整整隔了一个冰河世纪。

再见,难道真的是再也不见吗?从此,我们真的要形同陌路各安天命了吗?

火车即将开动的警哨声划破我的沉思,我突然做了个决定,我要跟倮小小在一起。在一起,比石康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更幸福的在一起。我快步跨上即将关闭的车门,不理乘务员的阻挠径直冲到倮小小面前:“我想跟你回去,看看你出生的小城。”

火车缓缓滑动,离开绿城,奔向朝阳。

倮小小笑眯眯的替我补票,看我略微紧张的坐到她身边。脸上透漏几许得意,分明写着“早料到你会这样做哩”的字样。我有些尴尬,手足无措的望向倮小小。

倮小小忽然收敛笑容:“那,让我想想,你该以什么身份去见我家人呢?”

我灵机一动,把手腕上的细银链解下来,一圈圈缠绕倮小小左手无名指上:“暂时用倮小小未过门男朋友的身份吧。”

倮小小没作声,把头靠在我的右肩,笑了。

火车穿过长长隧道,轰隆隆的驶向光明。

                               11.

倮小小的父母是本分的厂矿职工,过去的日子里无限慈爱的纵容倮小小的种种任性。他们默默支撑一方永久为她开放的港湾,时刻等候疲惫受伤的倮小小归来。这令我大为感动。我大方的喊伯父伯母好,两位老人却不住埋怨倮小小带客人回家也不说一声,好给我事先准备准备。倮小小一语双关,这是最后一刻才做下的决定,所以来不及通知。

傍晚,我执意要亲自下厨做菜,以弥补空手上门的失礼之处。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番茄鸡蛋汤,清蒸荷花鱼,土豆炖排骨,鱼香肉丝,净炒南瓜苗。吃饭的时候,伯父伯母不住唠叨,我做的菜如何好吃啦,小小读书时的趣事啦,隔壁邻居的毛毛哥去了美国啦,小小的班主任患肝癌去世啦。几乎要把几年来的新闻旧事通通跟小小汇报一遍,仿佛他们才是长不大的孩子。

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生温暖。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吃过饭,我骑着倮小小以前上学的单车载她上街。小城道路两侧种满樟树和玉兰树,浓荫遮地。想来小城夏日时光也是荫凉惬意的吧。我们穿过大街小巷,倮小小把曾经一路撒下的记忆一一拾起。

这里曾经有一家卖棉花糖的小店,每天下课了我都要来买上好大一团。

我在这个大院住过,后来搬家了。搬家的那天我在后院赤足玩耍不小心踩在碎玻璃渣上,伤口深可见骨,至今疤痕尤在。

以前护城河边住了个疯子,有一次,他的妹妹掉进河里,疯子不会喊救命,他跳进河里把妹妹救上来,自己却淹死了。

那就是我的中学,长满玉兰树,初夏的时候开得芬芳醉人。

就是在这条河里,老爸打小就带我游了无数个来回。

华灯初上,有关成长记忆的点点滴滴,被她用欢快的语调重新挖掘。我心中的倮小小更加真实丰满。

我们在一家利客隆超市前停下来,倮小小对我眨眨眼:“给你买些生活用品吧。”我才记起自己孑然而来,身无旁物。

倮小小轻车熟路的推车来去,很快便装满了各种用品。牙刷,面巾,剃须刀,口香糖,速溶咖啡,XL尺码的内衣裤。末了,在缴款机前她俏脸微红的把一盒杰士邦放在那堆生活用品上。我忍住笑不出声。

在超市门外倮小小狠狠的掐了我的手臂:“不许想歪!”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知道吗?我喜欢脸红红的倮小小,古灵精怪的倮小小,才华横溢的倮小小,笑脸盈盈的倮小小。我已经彻底沦陷。

月光下,我载着爱人倮小小回家。她侧坐车后搂着我的腰,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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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0

【伤心无形,遍体鳞伤】
 馨文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的说,阿一,你变了。你已经堕落成了个颓废主义者。

   以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最后的定语部分从完美主义者退化到了颓废主义者。而在我看来这不过是生活链上的一次必然进化,只是馨文看不到颓废也是另一种美。我安之若素的说,讲好分手的。从此各安天命再无牵挂,你也不必良心不安觉得有愧于我,我这是自找的,没什么事我就挂电话了,待会儿成风替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听说女方还是个老师呢。

   细细的电话线立马传来排山倒海的声波,黄海一!你去死吧!然后,啪的一声挂掉电话,只留下突兀的嘟嘟声为她的愤怒做最后的注脚。

   我苦笑的摇摇头,这丫头就是脾气太犟,也亏我忍了她那么多年,如今摆明车马提出分手后的第三天,她从成风处打听到我的蛛丝马迹后,就急不可耐的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告诉我小白已经找到了顺便试探我的口风。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三年来这是第一次由馨文口头提出的分手意向,前两次都是我提出的,结果都以我的退一步成全了两个人的海阔天空。也许这回我们真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各自飞了。

   事实上这三天来我不眠不休的上网泡MM遭遇数不清的恐龙,杀CS惨遭爆头加鞭尸,日夜不停的放死亡摇滚电子迷幻音乐。我足不出户的借酒浇愁,一心要表现我正处于失恋后应该出现的第一伤心迷惘症状。

   可当成风打来电话以示慰问的同时,用了准备脱离苦海弃暗投明捻花顿悟立地成佛等等形容词表现他作为高中语文老师的中文水平,又不失时机的暗示他和我一样也27岁老大不小了也该到了用一纸婚约结束单身生涯在跨进而立之年前把自己打包清仓处理掉,最后言简意赅的总结陈词,他已经为自己安排了一次极富象征意义的相亲活动,地点就设在梦路西餐厅。希望我能够出面参谋以过来人的身份提出一针见血高屋建瓴的宝贵意见。

   我出乎意料面带微笑的点头答应了。我想,也该到了结束穴居生活把自己投入汹涌的现实大河里折腾一番,管它是麻木后的惯性出轨还是沉沦后的彻底解脱。

   等我挂了馨文的电话,抬头发现墙上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憔悴胡子拉渣深得颓废主义者之精髓。摸摸额头,滚烫的程度让我预见到了发烧的趋势。心想,除了失恋,我脆弱的躯体还是逃不过病菌趁虚而入。同时脑海里却没来由的跳出馨文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了,请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好吗?

   心房突然哗啦啦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汩汩的流出淋漓的鲜血,我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摧枯拉朽般袭过全身。

伤心无形,遍体鳞伤。

   我对你说过爱情就是两个人守着一座城堡精心经营那些细细碎碎的幸福。

   我对你说过爱情就是品尝生活的酸甜苦辣分享两个人的相濡以沫。

   我对你说过爱情就是站在幸福的站牌下两个人手牵着手等待回家的班车。

   既然我们的爱情已经散场了,既然我们已经说好分手了,我只能对你说,爱情不过是两只刺猬的拥抱取暖,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一拍两散。

可为什么我还是感到彻骨的伤心呢?尽管我们的分手理由是多么的可笑,仅仅因为我去散步时弄丢了她那条养了三年的小狗,我们就赌气般的抛弃了苦心经营了三年的爱情。难道我连一条狗都不如吗?

罢了罢了,是耶?非耶?最终都会化作蝴蝶。走失在这个明媚的夏天。

【16路公车上的病人】

  我叫阿一,双子座,肉食动物,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喜欢的运动是足球。熟悉电脑应用对打击乐器略有研究。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

  这是我在16路公车上突然想出来如果是自己相亲的话该如何惊艳登场的对白,得体大方彰显个性,潇洒中带点不羁简单中蕴涵深刻,实在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可行性战略方针。

  不禁暗自得意。哪知突然鼻腔一痒,连打了三个清脆响亮的喷嚏。定是馨文这丫头在心里咒我了。我摸出身上的清风纸巾,狠狠的抹去快流到嘴巴的鼻涕。紧接着沮丧的发现馨文的点滴细节依然无孔不入如影随形,随身带的清风纸巾,钥匙扣上的猫猫饰物,手机上的大头贴,钱夹里随时准备的两枚一元硬币。

   我的思绪又飘回到了那个散步的晚上。

   夏夜清凉,徐风轻送。在工作了一整天后,我已经疲惫不堪了,吃过晚饭躺在阳台的摇椅上喝着冰爽的啤酒,惬意舒坦。可馨文偏偏准时闯进房间硬要拉我陪她去遛狗,我老大不高兴的跟在她的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她兴之所至的问题。小白在我们前面欢快的东瞧瞧西看看,对这条人行道左右两边的景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尽管每个星期它都有两天是打这经过的。

   如果我早知道小白选择在那天出走的,如果我在馨文过马路对面买香草冰激凌时看紧小白而不东张西望,如果不是恰好有个穿超短裙的美眉走过我身边后朝我抛媚眼,也许小白就不会在我走神的几分钟内消失无踪了。

   所有的假设都不堪一击,小白还是不见了。

   馨文气急败坏双目含泪的数落我,怎么连只狗都看不住啊。你还不快去那边找找,刚才明明叫你看紧小白了,你还只顾着看美女。

  我不紧不慢的说,小白那么小,即使有人捡到也不会拿来火锅的。

  馨文一听,如果小白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用以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最多分手咯,有什么大不了的。哪知竟让她听见了,睁着泪汪汪的眼说,好啊。我们玩完了。

  这个最后通牒令我觉得十分可笑。她在一只狗和我之间选择了那只狗,从此以后她可以和一只狗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了。

  这是对我的极大讽刺。于是,我扭头转身就走。同时,馨文也背身离我而去。这样一个极具镜头感的画面不断闪回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我说去赴一场相亲到底是不是一种赌气呢?我们就像两个倔强的小孩子互相怄气谁也不肯先认输。

   我兀自恼怒的骂了不知哪个倒霉鬼的母亲,站在我面前一个长相酷似祥林嫂的中年妇女横了我一眼从猩红的两片嘴唇间吐出两个字,有病。我再次用纸巾抹去飞流直下的鼻涕,有气无力的回答她,是的,我有病。祥林嫂脸色一变,避瘟神般朝车门挤去。在她下车的时候,我探出窗口对她再次解释,我真的有病啊。祥林嫂终于花容失色落荒而逃。

 

【广末凉子的侧脸】

   出乎意料,坐在我旁边的是个温柔文静的女孩子。嘴角洋溢着甜美的微笑,说起话来低眉顺眼的。而且,我注意到。她有着一面广末凉子的侧脸,内敛且矜持。

   她叫杨雨,某中学的初中化学老师。和我谈话时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不时的用右手指尖把垂到眼前乌黑的短碎发撇到右耳边,那是馨文习惯的动作,令我对她顿生亲切感。我就像个调停人坐在韩朝合作的三八线上,为了活跃气氛开始就着台面上的精美佳肴滔滔不绝用沙哑的喉音谈论我那永不凋谢的理想。

   我曾经的理想是当一名厨师。用新鲜翠绿的蔬菜和鲜嫩的肉片烹饪出绝世美味,然后一袭白袍优雅的端出一盘做工精巧令人食指大动胃囊收缩的菜肴,接受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充满欲望的目光,那一刻,我就是颠倒众生性感无比的国王。

   后来呢?杨雨好奇的问。我尴尬的挠挠头,既不能告诉她这不过是我朝三暮四的众多理想中最卑微的一个,也不能向她解释我不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很多时候都没有后来的,它们后来都随刘若英的歌远去消失在人海。我说我把这个理想放进了我胸前的左边口袋留给时间慢慢漂白。没想到杨雨用崇拜的目光仰视着我说,你真像位吟游诗人。

  我几乎没跌倒在餐桌底下。

  坐在旁边的成风冲我心领神会的一笑,一定是想到了当年在大学里我对他说过,我的终极理想是隐居山林做个吟游诗人,农妇,山泉,有点田,足矣。而且当时还被他驳斥为淫游诗人,还有那些关于开一间无上装酒吧做午夜电台DJ做一名职业影评人林林总总未竟的理想在萌芽期就被成风残忍的扼杀在摇篮里了。

  仿佛有只小蜘蛛在我的喉咙里拼命挣扎,我一下子咳得满面通红,不得不收敛一下方才马丁。路德金般的演说,转换关于理想的话题。平时你有什么爱好呢?小雨。

   我嘛,打网球啊,对了,我们这个周末一起来打网球吧。成风连连附和称好。

   我的瞳孔开始放大。网球?我只对那几个什么波娃的金发美女略知一二,连那个网球长得什么样都没仔细瞧过。我的第一爱好是足球,大多数时间需要蹑手蹑脚昼伏夜出才能观赏到远在欧罗巴上演的精彩暴力运动。

   还好有个电话适时打进来找成风,我们都默契的安静下来等他接电话,我也可以趁此机会思考如何得体的推掉她的盛情邀约。

但从成风接电话时难堪的表情,还有频频朝我看过来求助的目光,我突然就猜到一定是馨文打来的。我甚至可以猜测到现在她脸上质问的表情是如何的丰富,还有伴随生气时不断的吹气把遮住眼睛的一缕头发拂开的习惯动作。

我看着成风,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该拿什么来拯救我和馨文捉襟见肘的爱情呢?

【兵荒马乱的婚礼】

第二天,我的感冒有加重的症状。打喷嚏流鼻涕咽喉痛昏昏渴睡,整个一行尸走肉。

成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有气无力的复他,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寡人正忙着呢。成风嗷嗷嗷的打击我,你就快成孤家寡人了,你知道昨晚馨文打电话臭骂我的时候有多凶吗?现在我倒是夹在你们俩的冷战中里外不是人了。

我用重重的鼻音回答他,还是让时间来检阅这段感情吧。你和小雨昨晚在我走后谈得怎样?她可是个好女孩呢。成风乐滋滋的说,挺好的啊。对了,今天晚上参加老莫的婚礼,你可要准时呀。

我才回想起来老莫的大红请柬放在抽屉里两个星期了,如果不是成风提醒的话,我晕忽忽的脑袋里根本记不起来今天就是老莫千挑万选的宜婚嫁宜出行四面佛保佑的黄道吉日。

既然大家都知道婚姻是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的围城,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傻瓜前赴后继呢?他们是奔赴一座爱情的坟墓还是赶赴一场人生的盛宴,实在不是我现在混乱如浆糊的大脑可以解答的。

就像我无法解答为什么会忘记馨文也会出现在这个婚礼上一样。馨文和老莫是同事,他的婚礼自然不会缺席。

当我出现的时候,婚宴已经开始了。我迷迷糊糊的穿过一桌桌酒席,四下寻找成风的身影。晃动的大红喜帖,酒酣耳热的客人,油腻鲜美的菜肴,觥筹交错的美酒,和着喜气洋洋的笑语欢声,竟让我有一种兵荒马乱的错觉。我孑然一身穿过繁华的背后抵达无尽的荒凉,欢笑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

成风把我拉到新郎新娘面前敬酒时,我突然隔着一桌围住新郎新娘敬酒祝福的人群,看见馨文也在对面安静的站定望着我。我们的目光穿越喜庆的祝福交织在一起,就像隔着一道宽阔的海峡遥遥对峙。周围的灯光刹那间黯淡下来,只有我和她身上笼罩着悠悠的聚光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她捏着酒杯的指节由于太过用力而泛白,她的胸口因为激动而急速起伏。我们的目光仿佛背井离乡多年后又再度重逢,却发现彼此之间已经隔了一片海,欲说还休的是互欠的感情的债,欲言又止的对昨天的放不开。

我一狠心,扭过头和新郎干了一杯白酒。

一饮而尽,辣得我几乎落泪。

【一只狗的幸福生活】

我和馨文是通过小白认识的。

我们在熙来攘往的花鸟市场几乎是同时发现了这只躺在襁褓里刚刚出世不久的吉娃娃狗,在我看来,当时的小白不过是一份可以放在手心送给喜欢小动物的妹妹的生日礼物,自然是志在必得。然后就是预料中的小白争夺战,战争呈现一边倒的局面。馨文伶牙俐齿舌灿莲花还先下手为强把小白搂在怀里,把钱递给老板然后对我吐了吐小舌头扬长而去。整个过程我完全处于下风最后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刁蛮女生得胜班师回巢。祸不单行的是我从花鸟市场失意而出时还无缘无故被一条凶狠的牧羊犬咬了大腿,去医院打了几针狂犬疫苗,那位谢顶的医师道貌岸然幸灾乐祸的警告我,一个月内严禁喝酒行房事,否则后果自付。

过了两天,跑业务的时候在老莫的公司,我意外的看到了这个刁蛮公主规规矩矩的穿着灰黑色的职业套装,冲每个人甜甜的微笑。我故作严肃的踱到她身前说,我要投诉你。她一付生怕我公报私仇的紧张模样。很久以后馨文明白了我话中的含义后恨得牙痒痒用她那锋利如芒的高跟鞋尖小小的踢上我一脚作为报答。因为我接着说, 你毁了我一个月的性福。

结果是馨文破费在附近的咖啡馆请我吃了顿工作餐。席间我大谈狗经绝口不提自己最爱的一道菜就是对狗肉的大块朵颐,偶尔穿插畅销书作家彼得。梅尔对他那只狗的生活意见。竟让馨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留下手机号码供我骚扰,写了地址让我有时间可以去看小白。我拿着那张写满字的点菜单发现她住的地方离我宿舍只有两条街。

不知道谁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我习惯了每个星期有两个傍晚陪馨文带着小白穿行在两个街区间的人行道上时,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个性鲜明的女孩。

有一天晚上,临睡前突然接到馨文的电话,她六神无主带着哭腔说,小白快不行了。我穿上外套匆匆赶到她家,只见小白奄奄一息的躺在一块毛巾上。她一看见我眼泪就哗哗的流了下来慌手慌脚的说,今天还好好的,可一回到家就变这样了,它会不会死呀。阿一它会不会死呀,该怎么办啊。我掏出清风纸巾替她抹去眼泪说,不会的它会好起来的。

我们在夜色里打的横穿几个城区到达那家通宵营业的兽医馆,打了一针后原本病恹恹的小白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馨文的手指以示安慰。医生说病情已经稳定了需要做进一步观察,让我们先回去明天再过来。

出来的时候,馨文说想坐公车回去。10路公车站牌下只有一个背着书包也许是逃课的小屁孩在等最后一班公车,晕黄的灯光柔柔的洒了一地。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我们都疲惫不堪了,身影被路灯并排拉得老长。我搜遍全身都没有找出两块钱散钱,馨文叫我打开手掌,在我的手心并排放了两枚一元硬币。带着温暖体温的硬币,安静的躺在我的手心,像两颗寂寞的棋子在深夜里互相慰藉互相取暖。

我用另一只手拉住馨文的手,勇敢而略微颤抖的对着面前沉默的马路说,馨文,我喜欢你。让我们,在一起吧。

静谧的夜,空旷的街道,恍惚的路灯,遥不可及的回家的10路公车,站在不远处挖着鼻孔的逃课的小学生。我的声音清晰的盘旋在空气中,渗透进彼此的发肤。

馨文把头轻轻的靠在我的肩膀,嗯。

 

【梦回吹角连营】

在老莫的婚礼上,馨文喝了很多酒,散场的时候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甚至连我去扶她时她都没认出我是谁,一个劲的嚷嚷再喝一杯才走。接着在门口等的士时吐了我一身,她却嘻嘻哈哈的乐个不停。我挥挥手把成风打发走说自己能搞得掂的。把她塞进的士的时候,她已经沉沉睡去。

爬上我住在三楼的单身宿舍,把她放在我的床上,用温水给她擦去嘴边的残渍和眼角的泪痕,看她安静的入睡,睡态宛如初生的婴儿。我蹲在床前端详这个熟悉得有些陌生的女孩,感觉她的每一下呼吸轻柔若夏夜的微风。

内心刹时充满柔情蜜意,想起以前对她说过,我的理想就是让她永远沉浸在海洋般宽广的幸福里安睡呼吸斗转星移,每一天都过着快乐的生活。这样矫情的情话如今看起来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我曾经企盼的与之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女孩,如今就躺在我面前。只是咫尺,我不想那是天涯。我再也不想让她离开我身边了。永不。

我给她盖上毛毯,关了灯,躺在客厅的沙发里思绪万千。做了几个意境迥异的梦,梦里馨文和我手牵着手漫步,小白在身前悠闲的迈着碎步。时而又出现馨文无助的哭泣的脸,她反反复复的对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了,请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好吗?那样乞求的表情,那样温软的话语,在梦里,我的心都碎了。

天亮的时候,忽然被惊醒。睁开眼睛看见馨文蹲在沙发前悄悄的看着我,脸上有湿湿的泪痕。我们看着彼此的眼睛,曾经的伤害,曾经的傲慢,瞬间灰飞烟灭。我轻轻的把她拉到怀里,柔声的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馨文终于靠在我的胸膛委屈的抽泣,滚烫的眼泪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心房。我在她耳边低低的说,我们还要继续守着这座城堡直至天荒地老我们还要在幸福的站牌下手牵手等待回家的班车我们还要互相偎依相濡以沫的度过这个夏天。黎明的光线透过窗帘照亮了馨文的脸,生动而静谧的脸,令我忍不住轻吻她光洁的额头,像蝶翅忽扇的眼睫毛,如鹦鹉般扁平的鼻子,和冰冷湿润的嘴唇。

深情的一吻。

许久,馨文忽然好奇的从我垫着的沙发靠枕下掏出一件东西晃到我眼前问。

这是什么?

我一下子当场呆住。

那是一件粉红色的黛安芬女式小内内。

 

【穆里尼奥的品味】

 

     用馨文的话说,我现在是个颓废主义者,之前还和完美主义享乐主义殉道主义裸体主义英雄主义无政府主义肉食主义等等流派挂上钩。老爸说过,生活要过得简简单单,因为知足才能常乐。老妈也说过,别在笨人面前装聪明。所以我这个暂时的颓废主义者一直夹着尾巴低调的做人。

  但一个人最重要是要有理想。

  如果理想也分三六九等的话,我想我最想实现的一个理想是希望带给馨文快乐。

  听成风说感到快乐是因为肾上腺素急剧升高进而刺激大脑皮层神经达到亢奋状态。我对科学的东西一向都一知半解,所以我一直都相信成风的那套理论,简单直接,连我这样的懒人都能理解。

  馨文的理想是去沐浴托斯卡尼的艳阳喝一杯纯正的Espresso,看一看普罗旺斯的风光,到蔚蓝的爱琴海眺望巴特农神庙,傍晚时分迤逦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此生就无憾了。我对她的欧洲浪漫之旅给予了肯定,我也想亲眼目睹一下电视上普罗旺斯一大片黄灿灿的向日葵花田紫彤彤的熏衣草田,除了朝拜海王波塞冬的神殿回味一下小时候看《圣斗士星矢》的激情外,还可以听一听原汁原味的《伊利亚特》或《奥德赛》。呵呵,还有希腊米可诺斯岛上著名的天体浴场,如果馨文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和她在那里游游泳晒晒太阳,不过我可不希望看到馨文在那个什么叹息桥上形销骨立黯然神伤。

  象征主义大师马拉美写过一首最玄奥的非理性的绝笔诗《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我喜欢这个带终结意味的题目。生活就像掷骰子,总会掷出意想不到的结局。虽然我不能对生活的本质洞若观火,但重要的是坚持把骰子掷到底,半途而废或自暴自弃的后果是只能听到生活的啧啧惋惜声。从另一方面至少也证明了我不是个彻底的颓废主义者。

   可惜当生活的骰子突然在我面前变出一条粉红色的黛安芬小内裤时,我一下子哑口无言。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这东西是如何出现在我这单身宿舍里的。馨文气愤的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徒呼冤枉。

我沮丧的打电话给成风,问他有没有空,我想叫他今晚陪我喝酒。他高挂免战牌高举沉浸爱河的旗帜说今晚他要陪小雨打网球,叫我好自为之不要再殃及池鱼不要祸害人间。电视里正重播昨晚的欧洲冠军联赛,切尔西队年薪400万英镑的主教练穆里尼奥像杆标枪站在球场边,阿玛尼的银灰色大衣,贴身的HUGO BOSS西服,扬起手时闪亮的GUCCI腕表,无一不表露着他高贵的品味。而我和馨文理想中的欧洲浪漫之旅正背我而去,只是因为一只走失的小狗和一条来路不明的黛安芬小内裤。

馨文说过,她不在乎我是否家财万贯富贾一方,只希望养一条狗每个傍晚携手遛狗分享真诚的快乐。只希望在我面前,她是我最爱的人。

馨文说过,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成为邓文迪伏明霞得到默多克梁财神的爱,能走到一起一直走到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最后还在身边的才是最云淡风轻最刻骨铭心的爱恋。

馨文说过,遇见我是她一生中最意外的惊喜。

那些熟悉的话语不断的从记忆的地表翻涌上来,带着她特有的俏皮袭掠过我的脑海。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放手就可以放手的,我安慰自己说这次不过是信任的危机不过是感情的低潮,我决定了我们需要一次开诚布公的对话来结束长达一周的感情危机。

 

【摄氏39度的爱情】

走出门口,被冷风一吹。竟然头晕目眩双脚发软,这时才感到浑身忽冷忽热,看来真的是发烧了。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馨文打电话,可她不接,后来甚至关了机。

坐了一会儿,有个电话打进来,我急急的接听,却是妹妹打来的。哥,你看见有件黛安芬衣物落在你那儿吗?我哭笑不得,那件内内是你的呀。是啊,上个星期去购物完后路过你宿舍,就进去看碟了。

我马上挂了电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拔腿就朝馨文住的街区跑去。夏日的阳光刺眼的洒了一地,风声呼啦拉的略耳而过。我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后背凉丝丝的净是冷汗。

两个街区的路今天看起来是如此的漫长,好像怎么跑都不到终点。这条路上有我和馨文遛狗的足迹,每一个香草冰激凌的甜蜜记忆,馨文转身离我而去的委屈,都一一在我掉落的汗滴里氤氲成盛放的蔷薇。开满回忆之路的蔷薇,就是我平常忽略的馨文迎风招展的美。

我气喘吁吁的敲打馨文家的门,许久都没有人回应。

失望的转过身,却看见馨文拉着小白远远的站在阳光下望着我,我松了口气,脚一软,跌坐在门口。馨文着急的上前拉着我的手说,你怎么了?呀,你的手好烫啊。我笑吟吟的拉紧她的手说,好了,这下你跑不掉啦。你还笑得出来,哎呀你的额头也好烫啊,还不快跟我去医院。

我就这样拉着馨文的手打车到了医院。

医生边在我的两个手背上扎吊针边训斥,你还要不要命了都高烧39度还到处乱跑。馨文在一旁心疼的看我呲牙咧齿还落井下石正话反说的附和,是呀他最喜欢的就是上医院打针了,明显有自虐症倾向。

我看着药瓶里的药水一滴滴的流进我的血管,竟然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然后晃了晃手上吊着的两瓶药水向她解释,馨文,其实那件黛安芬是我妹妹上周刚买落下的。

傻瓜,你以为我没看到那上面没摘掉的品牌商标吗?那你还生我的气呀。谁让你那么讨厌啊。我微笑着用吊着针的手轻轻把她拥入怀里。

馨文,我们结婚吧。

我想,尽管前路曲折跌宕茫不可测,但我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两个人结伴上路不管未来有多苦我都不会让你哭,陪你遛狗给你爱护你是我倾尽一生的爱的赌注。我会陪你走过沧海桑田直至云淡风轻。我现在的最大理想就是带给你幸福。

馨文流着泪,靠在我的怀抱用力的点点头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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